梅权
2025年2月19日,李爱民先生向母校捐赠作品仪式,在江苏省郑集高级中学图书馆五楼会议室举行。
李爱民先生是徐州老年大学诗词研究会“诗书画”特邀研究员,我作为研究会的副会长全程参与活动,见证了这场温情满溢的校友情缘。
捐赠仪式落幕后,众人移步校史馆参观,共同追溯学校近八十载的办学荣光,而我也在校史馆的字里行间,邂逅了一段隐藏于时光深处的往事。
一、结缘“铜师”
在校史馆墙面的校情简介里,“江苏省郑集高级中学前身系铜山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学校”一行文字赫然映入眼帘。直觉告诉我,这短短一句话的背后,或许隐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。念头一闪而过,未及深究。
时隔不久,我前往铜山区刘集镇车村寻访调研,在当地村委会活动中心偶遇刘集镇实验小学原校长胡殿影老师。闲谈间,胡先生无意间提及,车村东北角的东岳庙,正是解放前铜山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学校(以下简称:铜师)的旧址。
又是铜师!我心中怦然一动,此前的疑惑越发强烈。先后两次相逢,结缘铜师,岂容错过?
返回徐州后,我立即委托文友李卫老师联系徐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赵明奇教授,恳请其协助查阅史料,以便厘清铜师的办学脉络。未及数日,赵教授便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《铜山县志》相关资料转发给我。令人遗憾的是,志书中关于铜师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:“抗战胜利后,铜山中学师范部留驻车村独立办学。1947年春,奉江苏省教育厅令,更名为铜山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学校。1948年12月,该校迁至郑集,并入铜北中学。”这些只言片语的记载,难以完整勾勒出车村的办学全貌与发展历程。
此后数月,我多方寻访铜师学友、遍查地方文史资料,但收获甚微,探寻工作一度陷入瓶颈。就在此时,学友周海婷得知我心之所系,转赠我一本《校友百花》,这是一部记录铜师校友亲身回忆的珍贵文集,亦是解锁这段尘封历史的关键钥匙。恰如辛弃疾笔下“旧时茅店社林边,路转溪桥忽见”的豁然开朗,我满怀欣喜地捧书细读,一段烽火岁月中坚守办学的峥嵘往事,在字里行间徐徐铺展。
上个世纪末在郑集中学担任语文教师的王后余老先生,另有一重身份——铜师校友,他曾听当年的学长详细讲述过铜师早年的办学困境与坚守。据他在书中记载:自1942年开始,原铜山县立师范学校的部分师生,在抗日游击战的烽燧连天中坚持办学育人。没有固定的校址,每人一个马扎、一只讲义夹,就地露天开课。每位学员都备有两套教材,遇日伪巡查,便拿出日伪当局印发的课本应付;待敌人离去,又迅速换回原教材,继续传道授业。这般“游击办学”两年后,学校于1944年定址在车村东北角的东岳庙;招收四个班,分中学部和师范部。抗日战争胜利后,铜山中学车村分校中学部迁至徐州市老黉学院,即如今徐州市第二中学的原址;2017年徐州市第二中学迁址后,原址修缮为文庙街区,延续着文脉香火。
谈及自己在铜师的学习经历,王后余老先生说,他1947年考入铜师,当时学校分设一年制简师科和三年制乡师科,学制清晰,治学严谨。淮海战役期间,受战事影响,铜师办学一度中断。1948年底,徐州城解放。1949年2月,铜山北部地区成立铜北县,县政府设在郑集镇。同年5月,铜师奉命迁至郑集镇南的抗日战争烈士遗族小学,与当地基础校合并,改组成铜北中学。
铜北中学在郑集办学一年有余,1950年9月,学校迁往滕县城内,并入山东滕县中学,历经沿革,后定名为滕州市第一中学,车村铜师的办学脉络也在此处与后续学校发展紧密相连。
然而,铜师校友的亲历回忆与县志记载存在细微出入。为确保史实的准确性,有文友指点我:徐州市政协原副主席李鸿民老先生,曾就读铜师,是厘清这段历史的关键人物。我随即再次联络李卫老师(李鸿民老先生次子),恳请安排登门求教。次日上午,我便见到了95岁高龄的李鸿民老先生。老人虽年事已高,却思路清晰,记忆真切,为我还原了那段尘封的历史真相。
“我1948年上半年在铜师就读,你手中这本《校友百花》的书名即由我题写。你手头的资料,与《铜山县志》确有出入,相较于志书的简略记载,校友们的回忆更为翔实、准确。”李鸿民老先生缓缓说道:“1938年日本占领徐州,原铜山县立师范学校被迫停办;1942年,该校部分师生不屈于侵略压迫,分别在铜山县东南的房村和西北的车村开展流动露天办学,坚守教育火种;1943年,县长耿继勋将市区(当时徐州老城区是铜山县第一区)、房村、车村三处校址统一整合,组建铜山中学;1947年春,留驻车村的师范部奉江苏省教育厅令,正式定名为铜山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学校。正如校友所言,铜师1949年并入铜北中学,后随铜北中学迁往山东,完成了其历史使命。”
在李鸿民老先生帮助下,我又顺利联系上公园巷小学原校长李繁梓老先生。这位98岁的长者,回忆起那段峥嵘岁月,依然难掩自豪之情,回忆起诸多珍贵细节:“1945年9月,我考入铜山中学车村分校。当年学校计划招生100人,报名者竟多达两三千人,我凭借优异成绩,以第二十八名的名次进入甲班学习。学校选址车村,是因为它距离徐州较近,地里位置相对隐蔽、安全,便于在动荡年代坚持办学。车村的规模约为普通村庄的四五倍,我和同学们分别寄宿在‘项’‘马’‘胡’3个大地主家里。当时的生活条件虽然艰苦,文化活动却十分丰富。学校创办校报,组建篮球队与乐队。每逢星期天,各小组编写话剧,排练演出,校园内热火朝天,其乐无穷。我于1948年从铜师毕业,是该校第二届毕业生。待后续的学友毕业时,学校已更名为铜北中学。铜师的校名虽已变更,但办学初心与精神传承从未中断。”
至此,这段尘封已久的铜师校史,终于从岁月的深处缓缓浮现出来,脉络清晰可辨:铜山车村一带的办学历程,始于1942年,止于1949年,时间上跨越八个自然年头。而铜师仅存在两年,1947年春,至1949年5月,时值战争年代,师生流动频繁,仅顺利培养出两届三年制乡师班学子。
二、青春之歌
然而,就是这所短暂的学校,爆发了一场震动徐州的学生运动,为铜师的校史写下了激昂的一笔,成为徐州地区学生运动的重要篇章。
李繁梓老人重现了这场斗争的起因和全过程,他回忆道:“我进入铜师时,学生的伙食费由县财政拨付小麦,作为师生生活补贴。校务主任朱寿昌长期克扣学生生活补助费,导致伙食极差,常常只有黑面馍、糊涂汤,大家根本吃不饱。校友们多次在校内发起罢课抗议,问题始终未能真正解决。”
1947年秋,大约在10月下旬,校方又强征“尊师金”,要求每位学生缴纳60斤小麦。朱寿昌在过秤时暗中舞弊,大肆贪污,彻底激起全校同学的公愤。
某日,简师班素有“闯将”之称的汪永海振臂高呼:“大家跟我来”,愤怒的学生齐声响应,“打倒朱寿昌!打倒贪污分子!清算乡师食堂伙食帐!”的口号声震彻校园。学生们涌向校务处,朱寿昌闭门不出。教导主任程希庚急忙出面,要求学生们先回各班,再推选代表谈判。
学生自治会推举王惠连等5人与校方交涉。不料校方拒不认错,反而对5名代表给与记大过、留校察看的处分。此举进一步激化了矛盾,同学们愤然罢课,并上街游行声讨。回忆至此,老先生拄着拐杖不停地敲击地面,激动地说:“当年,我还在东岳庙门口贴过宣传单,让进出的师生都能看清真相。后来县长耿继勋派一个连的士兵包围学校,在操场上架起机枪。校友们团结一致,坚持斗争,拒不屈服。”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铜师的行动,迅速点燃了周边学校的革命火种。铜山县立中学、徐州鼎铭中学(1949年2月,与树德等另外4家私立中学联合合并,为今徐州市第三中学的前身)相继爆发学潮,声援铜师。震动了整个徐州和铜北大地。
迫于形势,耿继勋先撤去围校士兵,随后撤销朱寿昌校务主任职务,取消对5名学生的处分;并由县财政增拨10万斤小麦,作为师生生活补贴。铜师的学潮,最终取得完全胜利。
李老一边翻阅着那本《校友百花》,一边微笑着回忆道:“反贪污学潮胜利后,学生自治委员会又牵头成立伙食委员会。赵杰等5人为常务委员,他们齐心聚力,组织有序,民主意识浓厚。后来我到铜师就读时,学校的伙食,比不少贫困学生家里还要好。”
三、铜师校友
铜师虽办学时间不长、办学条件简陋,却始终治学严谨、教学规范,素有“教师摇篮”的美誉。学校培养出大批优秀师资,有力支撑了徐淮及周边地区的教育发展。仅据《校友百花》记载,就有十多位铜师校友担任过中小学校长,为地方基础教育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在李繁梓老人的家中,我见到他1994年荣获的徐州市政府颁发的“徐州市优秀教育世家”匾额。老人心潮激荡:“新中国成立初期,教师月薪不到两斗米,我和夫人(今年99岁)仍坚守三尺讲台。受我们影响,我家三代九口皆为教师。”
谈及铜师的杰出校友,李老自豪地介绍,“秦俑之父”袁仲一先生正是铜师校友,他毕业后考入徐州师范学校(现为徐州高等师范学校)。袁先生曾说: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我从小在穷窝子里长大,师范教育让我能靠读书一步步走出去。”此后,他又凭借不懈努力考入了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,从一名小学教师成长为著名考古工作者。1974年,他主持秦始皇兵马俑首次勘探发掘工作,并于1988年出任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馆长。
另据其他校友回忆,袁先生回徐州的次数不多,但每次返乡,他都一定会特意抽出时间,约上几位铜师的老同学小聚。不为别的,只为怀念当年在铜师一起吃窝头、上晚自习的青葱岁月,彼此始终保持着朴素真挚的同窗情谊。
在参加徐州高等师范学校校庆时,袁仲一先生曾深情感念母校:“我从铜师、徐师走出,师范教育给了我立身之本,也让我结识了一辈子的同学。这份情谊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”母校铜师虽已不复存在,却永远都是袁先生最温暖、最深切的记忆。
在铜师校友中,李鸿民老前辈亦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。他为官一生,清正廉明,离休后深耕徐州地方志研究,为徐州文史事业倾尽全力,功绩卓著。凭借突出贡献,李鸿民老先生入选2019年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表彰名单,为当年江苏省15位入选者中,徐州市唯一获此殊荣的老同志。
值得一提的是,寻访期间,恰遇《解放军报》记者专程来徐采访李鸿民老先生,老人家精神矍铄,将史实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,令人敬佩。
铜师虽隐入徐州历史深处,知者不多,却是徐淮地区多所学校的前身与重要源头。它以坚韧不拔的办学精神,培育出大批优秀校友,为徐州教育事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精神财富。它的历史,是徐州近现代教育发展的鲜活见证,更是前辈们青春与理想的载体,又怎能不予以完整记录、妥善留存?让文脉得以流传后世。
这段探寻往事的历程,缘起李爱民先生对母校郑集高级中学的感恩捐赠,得益于周海婷学友惠赠《校友百花》,更庆幸九旬高龄的李繁梓和李鸿民两位老前辈思路清晰、记忆翔实,让我得以完整记录下这些珍贵资料,并有幸亲眼见到李繁梓老先生保存的那本《校友通讯录》。
烽火岁月里朗朗的读书声、追求公平正义的革命行动、从车村走出的师者身影,在老人们的回忆中一一重现,鲜活可感。我也由此真切触摸到铜师的精神温度。铜师的历史,不仅值得被看见,更值得永远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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